伪满时期文学资料整理与研究:作品卷·伪满洲国俄罗斯作家作品集

拜阔夫小传

拜阔夫(1872—1956),又译作尼古拉·巴依阔夫、尼古拉·巴依柯夫,科学家、作家,出生于基辅,1901—1914年受彼得堡学士院之命从事中国东北自然调查工作,这段经历成为他日后文学创作的主要素材。1915年出版了《满洲森林》,用小说的笔法描写了东北大自然和森林居民的状况。1920—1922年旅行非洲和印度等地。1923年以后长居东北,从事科学研究和文学创作。拜阔夫作为伪满洲国的“俄系”作家代表,受到当局的重视,1934—1943年出版了《拜阔夫文集》12卷。1941年为他举办了声势浩大的文艺创作、科学研究工作40年纪念会。1942年被邀请参加“大东亚文学者大会”。《青年文化》第1卷第3期集中刊出了拜阔夫的小说《猎鹿》(北青译)、诗歌《日本》(北青译)和《拜阔夫传》(北青译)。

拜阔夫的小说,以东北密林风光和生活在密林中的人及动植物为主要描摹对象,同时宣扬一种博爱的基督教精神。如《猎鹿》写的是用基督教的博爱消解苛酷残忍的“森林法律”。而小说《牝虎》中塑造了像牝虎似的女人,充满了野性,也充满了爱。

拜阔夫的作品对当时的东北作家颇有影响,疑迟的小说和睨空的山林秘话都有拜阔夫的笔法。尤其是睨空的山林秘话,融故事、传说、掌故、知识、小说于一体,这种文体和拜阔夫的博物小说有许多相似之处。

阿尔弗雷德·黑多克小传

阿尔弗雷德·黑多克(1892—1990),短篇小说家。黑多克出生在拉脱维亚一个小业主家庭。1920年来到中国满洲里,1921年底他又举家迁往哈尔滨。1929年《边界》杂志上刊登了黑多克的处女作短篇小说《带狗的人》。1934年他结识了前来哈尔滨访问的著名俄罗斯流亡画家、诗人、哲学家廖里赫院士,廖里赫的生命伦理学思想对他产生了深刻影响。在廖里赫的帮助下,他的第一部小说集《满洲之星》于1934年问世,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声誉。1947年黑多克回到苏联,1990年6月逝于兹梅伊诺戈尔斯克,享年98岁。黑多克一生发表短篇小说七十余篇,其创作丰富,风格独特,充满中国韵味。

三颗哑弹

徐振亚 译

我想喝水都想疯了。我记得,难熬的干渴让我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是不是有个神秘的魔鬼专门来利用我的小小疏忽而给我制造痛苦……要不然怎么解释一小时前我们队伍经过一个中国小村子的时候,看到一口好端端的井却没有给自己的水壶灌水呢?

不过那时候我一点儿不渴,可是不一会儿就觉得口干舌燥了!而喝下的最后一口热水唤起了我的种种幻想:一会儿看见清澈的溪水沿着布满青苔的岩石哗哗流淌,钻石般的水珠四处飞溅;一会儿展现在眼前的是战舰可以自由游弋的汪洋大海……我真想把这些水一口喝干!

处在完全相同状态的应该说还有我右边散兵线上的格尔热宾:等到他确信连向朋友都讨不到一滴水之后,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拿起枪向隐藏在古刹旁蘑菇形建筑里的敌人恶狠狠地扫射起来。宁静肃穆的古刹以及天真而朴实的凝视着我们的一排杨树和几个低矮的塔楼,对我们掀起的这场风波感到困惑莫解。

格尔热宾继续疯狂地扫射,我都开始怀疑他是在耍老兵油子的那套把戏:利用合适的机会尽快消耗掉负担过重的储备,只留下确实必不可少的弹药……

“你干吗这么乱打一气啊?难道你能看见什么人?”

“怎么看不见?”格尔热宾抢白道,“可以说——全看得到!”

“停——止——射——击!”排长一本正经地下达命令,声音像下阶梯似的由高到低。

排长下命令的原因我们立即搞清了:野战炮兵连的第一发炮弹“嘘——”的一声在我们头顶上空飞过——看样子是决定用大炮炸平“蘑菇丛”了。

我们的散兵线鸦雀无声。我支起胳臂肘撑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不动声色地紧紧盯着厄运难逃的古刹——我想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按照时刻表规定的顺序发生:炮弹轰然爆炸,火光四起,烟柱冲天;最近处那幢建筑物的一角裂开后头半秒钟内作沉思状,继而迅速倒塌,压死两三个守卫者,或许是一家老少……一个个蹿来蹿去的身影,嘶哑的口令声——这一切将被熊熊的烈火所淹没,而火场后面的田野里全是慌忙逃窜的灰上衣……我们将跟踪追击——这样日复一日的打仗,直到……让“直到”这两个字见鬼去吧——志愿兵才不想死呢……

“瞧,像鸡毛飞天!”格尔热宾一边朝我喊,一边用手指着古刹:屋顶上的瓦片向四处乱飞,墙体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够那些菩萨受用的啦——你说呢?”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那种凶恶口气,菩萨温顺的脸不是跟那些被将军的部下烧屁股的和平居民的脸一样充满了痛苦吗?这一仗已经结束。排长嘶哑着喉咙发出简短的命令——我们迅速冲向被炸毁了一半的几幢楼房。在冲锋时不可避免的那种因为整齐的队列遭到破坏而始终被真正的军人蔑视的混乱中,我和格尔热宾并肩前进,充斥我们内心的不是凶残,而是尽快找到水井的唯一愿望。

我们远不是最先跑到水井边的。大家像一群蚂蚁似的围着水井,争先恐后地趴在中国人用来代替俄罗斯木吊桶的编得十分结实的柳罐上。就是在难熬的欲望和实现这欲望之间这短短几分钟时间,使格尔热宾失去了忍耐。顺便说一句,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特别缺乏忍耐力……他像公羊见了新栏门似的急得团团转,突然放开嗓子乱骂起来。

“你们看!”他高喊道,手指着被毁的寺庙深处一尊完好无损的菩萨像,“这玩意挨了六颗炮弹——是我亲自数的!周围的所有东西全是一个个窟窿眼,可这玩意儿一点没伤着——你们说怪不怪!……可以这样认为,是弟兄们刚才在这儿找乐子,搞女人了。哈——哈——哈!我发誓:今天一定给它捅个窟窿!”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特别提高了嗓门,还匆匆忙忙地给步枪装了一夹新的子弹。

“别去动人家的神灵!”一个大胡子——来自后贝加尔地区的哥萨克——试图阻止他,“你会倒霉的!”

可是已经晚了,格尔热宾已经扣动了扳机。我们只听到一声很响的哑弹的声音——子弹没有射出去。这产生了强烈的效果:几个脸上还滴着井水的脑袋离开水桶,疑惑的盯着开枪的人。

“我说了——别去动……”还没等后贝加尔人说完,格尔热宾很快扔掉了第一颗子弹,再一次扣动扳机,结果——又是一颗哑弹!

大家的眼睛里燃烧起一股强烈而可怕的好奇之火。许多人跑过来在射手身边围成半个圈子,格尔热宾发疯似的往弹膛里装上一颗新的子弹,脸色明显开始发白。我明白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亵渎行为,在并不张扬却又明显感觉到的奇迹面前碰钉子的情况,恰恰就像近代的一切战争所留下的废墟一样,是一杯可以触动这些老兵神经的烈酒。

我在急切的期待中呆住了。我的同情出其不意地完成了一个飞跃,完全转到了寺庙里那个若有所思、神情忧伤的菩萨一边: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我本人朦朦胧胧信仰的,有时候给我送来奇思妙想的极乐世界所赐予的第三颗哑弹。

“啪——”的一声,第三颗子弹分明又是哑弹。

“行了,别打了!”我大声喊叫,因为我想起了格尔热宾还有两夹子弹。这时候出现了新的情况:格尔热宾再一次把子弹推上膛,接着又以惊人的速度——快得谁都没来得及动一下手指——用胸膛抵住枪口,同时灵巧地用脚尖扣动扳机。

枪声立即响了。

“这是鬼神显灵!”格尔热宾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话,他浑身是血,龇牙咧嘴的倒了下去。

“喂,卫生员!”

卫生员把失去知觉的格尔热宾抬走了,而给他做了检查的医生在回答我们“他还能活吗”这个问题时毫无希望地挥了挥手。

于是,我们在给同伴的生命打上了一个默默的句号后离开了……

但是我们大家都错了——这件事还有奇怪的下文,而且我又是亲眼目睹的见证人。事情发生在清安府的旧兵营,当时我突然情绪低落,得了思乡病,或者像当地人所说的……最近一段时间,大家仿佛得到了一道必须绝对服从的命令似的,人人都在喝酒。凡是在附近的铺子、酒吧和别的地方能搞到的,什么都喝,甚至连最厉害的被俄罗斯人称为“汉水”的中国烈酒也不例外。我就是带了这样一瓶喝了会使脑子迷糊的烈酒来到了司务长房间,顺便说一句,忧郁的情绪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司务长……

我们很少说话。隔壁那些闲得无聊的志愿兵拉长了声音在唱一支士兵歌,歌词的大意是:

姑娘,你为什么哭呀,

为什么眼泪哗哗流呀……

这一切造成了一种沉重、忧郁、压抑的气氛,蓬勃的朝气和人生桅杆上微弱的希望之灯陷入了一潭死水之中,无所适从的云朵被无声的绝望驱赶着在冷漠得像棺材盖似的夜空中漂游。

我又喝了一杯,于是我心中说话的愿望开始苏醒了:浓重的醉意,忧伤的歌声,意识到自己在几乎被毁掉的一生中所犯的种种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一切为彼此倾诉衷肠敞开了大门。由于种种愿望没有实现而积聚在心中的压力在交谈中得到了释放,其中还夹杂了许多与事实并不相符的大话,说什么我这个语文学家和精神贵族加入这支日暮途穷的部队,根本不是像不了解情况的人所认为的那样是由于贫穷,而完全是由于喜欢刺激……如果我说现在我已经讨厌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也许明天我就要离开部队,到像我这样的人中间占据一个与我的身份相称的体面位置,那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是个大人物,”司务长十分肯定地说,“我也是,”他停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咱们明天一起离开。来——让我吻吻你,咱们可是兄弟啊!”

他摇摇晃晃向我走来,可是走了一半又停下了——门口站着那个我们以为早已埋葬的人——格尔热宾。这时候我才想起,几分钟之前隔壁的歌声戛然而止,一下子静得鸦雀无声,也是由于某人突然出现的缘故。

格尔热宾一声不响地向我们走来。我们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他,就像打量叉子尖上从来没有见过的食物。他脸色苍白,长期住院后看上去还很虚弱;但是总体而言他身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显著的变化,至少没有发生那种值得我们惊讶的变化。我们内心那种为自己的巨大成就感到陶醉的幸福心情立即蜷缩成可怜的一个小团,就像挨了一脚的一条狗……

“怎么样……没想到吧?”格尔热宾说。我们尴尬的沉默使他发窘。

“哪里,怎么会没想到呢!”司务长如梦初醒似的跟他紧紧握手,“可以这样说,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们请他坐下来一起吃饭,力图用热情的款待来消除相见的尴尬。就在格尔热宾一边吃一边大谈他奇迹般的康复使医院里所有医务人员目瞪口呆的时候,我怎么也无法摆脱一种奇怪的仿佛从前曾经体验过的感觉,我努力回忆,最后终于想起来了。

我在中国这个与众不同的国家游历的时候,曾经到一座孤零零的寸草不生的红沙石小山冈上待过一小时。那山冈离一个灰不溜秋的小镇约四五里路,位于两条大路之间,上面布满了一个个圆锥形的坟堆。

就在那小山冈上,我体验过某种类似的感觉:即意识到那些僵硬的尸体就在我身边,就躺在地底下那些结实的棺材里;他们的尸体安静得令人害怕,按照中国人的信仰,他们的灵魂已经离开躯体并且上了天堂或者下了地狱——那要看他们的品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死亡的规律,以及一种显然在阴间有权发号施令的力量……

伴随格尔热宾一起进来的就是这种力量,他那浑浊的目光朝我们这儿一扫,我们那一点点可怜的欢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毫不动摇地坚信这一点,因此浑身上下充满了对这个脸色苍白、正在喝我酒的人的难以理解的厌恶。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迷信的人,但是必须承认,在那一刻,我觉得中国人的说法是令人信服的:到阎王那儿报过到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一股阴间的气息,只要他们在场,微笑就会消失……

至今我还无法原谅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假如我当时不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么也许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是我做不到,种种奇怪的感觉都快把我憋死了——于是该发生的事就发生了。

格尔热宾竭力装出快活的样子,一刻不停地说话,故意出声地大笑,尽管我们沉默不语,气氛沉闷。我忍不住站起来说:“我要去睡觉了。”

“干吗这么早就要走了?”格尔热宾问,指指尚未喝完的酒瓶。

“你快活,可我不快活!”我醉得舌头都转不过来了,“真是怪事,”我接着说,“有些人怎么就是看不到身后那个紧追不舍的坟墓!”我可以发誓,我一开始说话,就不再有任何顾忌,其余的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而且会产生惊人的效果。

“你不是就看到了吗!”格尔热宾喊道,两只手捧住了脑袋,身体缩成了一团,好像挨了打似的。

我看到他脸上流露出难以表达的痛苦。他颠三倒四说个没完的时候,我对他充满了怜悯……是的,是的……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自从那天心血来潮无缘无故的想用子弹给庙里的菩萨打几个洞之后,他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仿佛感到自己死了……医院里的中国伤兵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的所作所为,大家全都躲着他,纷纷要求换到别的病房,说他身上有股令人无法忍受的气息……不过他还指望兵营和老战友不至于那么敏感……但是他错了!狂想比成年男子更有力量……现在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让自己和其他人摆脱那些足以使人发疯的难受感觉……他已经死过一次,因而为第一发哑弹已经付出了代价……如果“他们”坚持的活(他没有解释“他们”是谁,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嗓门),那么他不反对为第二颗哑弹付出代价……

放在桌子上的那把刀仿佛自己跳到了他的手里,只见他用刀刃迅速往自己脖子上拉了几下,使劲割断喉管……我的醉意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和司务长立即向他扑过去,夺下他手中的刀,但为时已晚:一看伤口,已经没救了。

但他最后还是治好了伤,回到了自己的部队,根据他本人的请求,从那儿调到了铁甲列车上。换了我也会要求调走的,不该让那些锐利的目光时刻盯着你,让大家的脸上始终流露出病态的好奇和难以掩饰的坚信不疑——为第三颗哑弹付出代价是不可避免的。大家都相信这一点,而且公开谈论——这些话肯定能传到他耳朵里……

现在我知道,铁甲列车上的人一点也不知道他以前的种种经历,因此对他的死没有赋予任何超自然的意义——在那次夜战中,机枪“嗒嗒嗒”地不断扫射,对方回击的弹光在黑夜中闪烁,士兵们惊慌失措地狂奔。场面异常激烈。

可是我却被发生的一切折磨得寝食不安——情不自禁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一切说明什么?

是不是说明,我和其他亲眼目睹这些场面的见证人用自己轻率的行为和暗示迫使格尔热宾想到自己必死无疑,而这想法最后变成了妄想,或者那是来自神秘世界的神秘力量对他的亵渎行为作了惩罚?

我仿佛在云端看到了基督恭顺的面容,我想大声说:

“主啊,饶恕一切的主啊!我们祖国的那些教堂正在遭受凌辱,罪恶的手正在把教堂的石头一块块拆走,这种亵渎神圣的行为,你要忍受到什么时候啊?难道你的忍耐真的像浩瀚的宇宙那样无边无际吗?”

(原载不详,选自李延龄主编《兴安岭奏鸣曲》,北方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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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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